序言

本文内容源自来自几位身处俄乌战场的一线无人机操作员的实战总结。这些从无数次任务、无数次对抗中沉淀下来的经验，比任何理论推演都更有价值。

本文要探讨的，是当下正在深刻改写陆战规则的核心军事技术，无人机作战。如果我们回望过去一百年的战争史，每一次颠覆性技术的出现，都会彻底重塑战场面貌，例如，机枪终结了步兵集群冲锋的战术，坦克撕开了堑壕战的僵持僵局，飞机把战场从二维平面拓展到三维空间。而今天，小型化、低成本、普及化的无人机，正在把战场的感知门槛和打击门槛降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有人做过一个很贴切的类比，无人机在现代战争中的地位，就像中世纪的十字弓，它让普通作战单元也能拥有精准的远程杀伤能力，让复杂的作战体系变得轻量化、分布式。这句话放在当下的乌克兰战场上，尤为贴切。

01无人机阵地选择

首先我们要聊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所有作战行动的起点，无人机作战的阵地，到底怎么选？很多人对无人机操作员有个刻板印象，觉得他们躲在大后方安全的营房里，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起飞作战。但真实的战场逻辑完全不是这样。阵地选择的好坏，直接决定了会不会被对方发现、会不会被火力反制、能不能持续完成任务，甚至能不能活下来。

（一）阵地纵深需与无人机航程匹配

首先要明确一个基本前提，每一支无人机部队都有自己的指定责任区。阵地的第一选择原则，就是距离，必须保证己方无人机的航程能够覆盖整个责任区。这个距离不是固定的，它随着无人机技术的迭代一直在变化。战争早期，双方主力使用的大多是7寸级别的小型FPV无人机，航程非常有限。那时候战线也相对紧凑，双方阵地贴得很近，无人机操作员甚至距离对方一线部队只有几公里。

但发展到今天，战线形态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明确的堑壕线逐渐模糊，形成了一片广阔的“灰色地带”，也就是双方控制线之间，没有明确归属、双方侦察和打击力量都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对应的，无人机也开始向更大航程、更高效率的方向演进，比如固定翼侦察打击一体无人机、更大尺寸的多旋翼无人机。相应的，操作员的阵地也可以向后部署，相对更安全、更舒适。以目前战场最常用的15寸四轴无人机为例，它的最大航程大约在20公里，这个数字刚好就是当前灰色地带的大致纵深。也就是说，无人机操作员的阵地，基本就设在灰色地带的后缘，再往前，暴露风险急剧升高；再往后，就够不着纵深目标。这是一个经过实战反复校准的平衡位置。

（二）乡村与城市作战环境

具体到阵地的物理载体，分两种典型战场环境，有完全不同的选择标准。

如果是在乡村野外环境作战，最优选择是预制的堑壕体系，尤其是体系内一种叫“避弹掩体”的结构。可以类比棒球比赛的球员休息区，是向下挖掘的半地下遮蔽结构，比普通战壕的防护性能更好，能抵御轻武器射击和炮弹破片，也能一定程度遮蔽风雨，操作员可以在里面长时间驻守。当然，战场条件下谈不上舒适，能有安全的遮蔽就已经是很高的标准。需注意，很多无人机操作员使用的战壕，是没有其他步兵驻守的。原因很简单，无人机的打击距离远，阵地本身就在战线后方足够深的位置，常规步兵不需要部署到这里。更重要的是，人越少，阵地的目标特征就越小，暴露的概率就越低。

如果是在城市环境里，首选的操作阵地是地下室，而且最好是上方没有高大建筑结构的地下室。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有两方面考虑，第一，一旦上方建筑被对方火力击中坍塌，地下室里的人员会被埋压；第二，高大建筑本身就是明显的目标，容易吸引对方的火力和侦察。除了普通民用地下室，像防空洞、地下风暴掩体这类加固的地下结构，都是非常理想的无人机操作阵地。

选好了阵地位置，下一个问题是，怎么安全抵达阵地？这涉及到无人机部队的战场机动问题。

02战场机动

无人机作战的机动投送方式，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随着战场对抗强度的升级，一步步进化。这个进化的过程，直观地体现了无人机战场的生存压力。

（一）装甲输送已被淘汰

战争早期，无人机操作员前往前沿阵地，乘坐的是坦克、装甲运输车这类重装甲载具。那时候的思路还是传统陆战逻辑，装甲厚，能防弹，安全系数高。但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套逻辑在无人机时代完全行不通了。

问题出在三个方面。一是装甲车辆的目标特征太大，速度又慢，在天上的无人机眼里就是非常醒目的靶子；二是装甲车辆内部空间封闭，一旦被命中引发弹药殉爆，车内人员几乎没有生还可能；三是现在的FPV无人机专门打顶部和发动机舱，装甲车辆的顶部防护本来就薄弱，被命中的概率极高。

所以俄乌前线出现了一个非常反常识的现象，士兵们宁愿坐在装甲车的车顶，也不愿意坐在密闭的车厢里。原因是坐在外面，能更早发现来袭的无人机，来得及跳车逃生，车辆被击中，只要不在弹药殉爆的正上方，还有生存概率，要是关在车厢里，一旦被击中基本就是全员阵亡。在这样的背景下，装甲输送很快就退出了无人机部队的机动选项。

（二）从皮卡到徒步的轻量化演进

取代装甲车辆的，是皮卡这类轻型越野车辆。皮卡速度快、机动性强、目标特征比装甲车小得多，既能搭载人员，也能运输无人机、电池、发电机这些设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无人机部队的主力机动工具。但对抗还在持续升级。随着对方无人机航程增加、侦察打击纵深不断延伸，轻型车辆也越来越容易被发现、被打击。于是机动方式继续向更轻量化、更隐蔽的方向进化，到了今天，前往最前沿的阵地，越来越多依靠徒步渗透。

当然，徒步行军有非常大的局限。无人机机体、电池组、发电机、天线，这些设备的重量不小，纯人力搬运的负荷极大，效率也很低。所以战场出现了更多样化的机动工具补充，例如，小型地面无人车、全地形车、摩托车等等，这些体积小、速度快、红外和声学特征弱的载具，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无人机部队的序列里。

整个机动方式的进化，其底层逻辑是，在对方的火力和侦察面前，把自己的目标缩得越小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三）后勤补给同步进化

和人员机动同步进化的，还有后勤补给模式。离后方较近的阵地，补给很简单，用皮卡运输，速度最快，单次运量最大，效率最高。但随着前线危险程度提升，皮卡补给的风险越来越大，很多路段白天根本不敢走。于是重型运输无人机开始承担前线补给任务。比如乌军“吸血鬼”的大型无人机，原本的设计用途是投掷集束迫击炮弹，现在也经常被用来向前线投送补给物资。除此之外，地面无人车、小型全地形车也都加入了补给行列，用分散、小批量、多频次的方式，把物资送到前沿阵地。但即便有这么多工具，前线的补给依然非常困难，现在的前沿，徒步是常态，日子很难熬。这就是真实的战场，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科幻装备，更多的是在极限条件下，想尽办法把物资送上去、把人送到位。

03隐蔽与信号管理

人员到位、阵地选好之后，接下来最核心的工作，就是隐蔽。无人机作战的隐蔽，远不是把人藏起来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藏好设备信号、藏好热源特征。

（一）高风险设备分散部署

在无人机阵地里，发电机、星链终端、通讯天线这三样东西是绝对的高价值目标，是对方电子侦察和火力打击的优先对象。这三样东西，一个提供电力，一个提供数据通讯，一个提供信号传输，是无人机作战的生命线。但同时，它们的暴露特征也最明显，发电机有噪音和红外热信号，星链和天线有持续的电磁信号。针对这些高风险设备，一线部队总结出，能放多远放多远，绝对不要和操作位放在一起。具体的做法很简单，但非常有效，用延长电缆、信号馈线，把发电机、天线、星链终端放到远离操作室的位置，比如另一个独立房间，比如阵地外的隐蔽灌木丛，只要线缆长度足够，距离越远越好。原因是，对方一旦探测到电磁或者热信号，打击的就是这些设备的位置。如果它们离操作位足够远，就算被击中，人员不会伤亡，核心操作能力也不会立刻全部丧失，还有补救和恢复的空间。

（二）星链是重点通讯节点

这里面尤其值得单独说的，是星链终端。在今天的乌克兰战场，星链是绝大多数无人机部队的核心通讯手段，承担着图传、指令传输、协同通信的功能。俄军对星链终端的打击优先级非常高。只要侦察发现一个白色的星链终端天线，几乎会立刻调用就近的火力进行打击，因为打掉一个星链终端，就等于让对方一支无人机部队暂时失去通讯和数据链路，造成的作战瘫痪效果非常明显。为了保护星链终端，乌军想了很多办法。最早的时候，用透气的迷彩布料把终端包裹起来，尽量降低视觉和红外特征，同时保证对卫星信号的影响降到最低。发展到现在，已经出现了专门的星链伪装罩、伪装袋，针对视觉和红外波段做了专门的隐身优化。

但电磁信号的问题至今无法彻底解决，伪装只能解决视觉和红外探测，终端发射的电磁信号是物理存在的，不可能完全消除。当然，普通的小型设备很难精准定位这种信号，对方一般需要大型车载电子侦察系统才能完成测向定位。但只要被定位一次，随之而来的就是火力打击。所以本质上，隐蔽是一个概率问题，能做的是尽可能降低被发现的概率，但永远不可能把概率降到零。

（三）通过冗余应对战场墨菲定律

除了隐蔽，还有一点生死攸关，那就是设备冗余。战场永远遵循墨菲定律是，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一定会出问题。乌军曾出现过，一台二冲程发电机，有人误加了普通燃油，发电机直接卡死熄火。这种情况在战场上是致命的，没有电力，无人机飞不起来，通讯中断，等于直接失去战斗力。所以，冗余设计不是浪费，是保命的。大容量备用电池组、备用发电机、备用通讯终端，这些东西看起来增加了负重、占用了空间，但在关键时刻，它们就是部队的第二条命。

当前，隐蔽工作的核心是，不要幻想完全不被发现，那不现实。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最小的目标，把高风险特征分散出去，同时留足备份。就算被打中一次，还能继续作战。

04无人机伏击战术

除了主动出击的打击任务，无人机还有一种非常致命的战术形态，地面伏击，也有人形象地称之为栖息伏击。

（一）什么是栖息伏击

简单来说，这种战术就是不让无人机一直在天上飞，而是降落在地面的灌木丛里、草丛中，关闭动力完全隐蔽起来，像一颗地雷一样埋伏待机。等目标走到附近，再突然起飞发动攻击。这种战术的威慑力在哪里？可以代入步兵的视角想象一下，你正在前线巡逻，一边盯着脚下生怕踩地雷，一边抬头观察天上提防无人机。你根本不会想到，脚边的灌木丛里，就藏着一架挂着战斗部的自杀无人机。等它突然启动升空的时候，你离它可能只有几十米，几秒钟就会命中，根本没有反应时间。这种战术不是单方面的，俄乌双方都在广泛使用。你可以埋伏对方的巡逻队，对方也可以埋伏你的补给线。在广阔的灰色地带里，这种无处不在的伏击，给步兵造成的心理压力和实际伤亡都非常大。

（二）预警距离

那么，步兵到底能在多远的距离上发现来袭的无人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受环境影响非常大。如果是开阔安静的环境，大概200米左右能听到无人机螺旋桨的嗡嗡声。但只要有一点风，风声就会盖过无人机的噪音，预警距离会大幅缩短。比如中等风力下，50多米的距离可能都听不到声音。如果是在地下掩体里，听到的距离就更近了。木门、毛毡、沙袋这些遮蔽物都会削弱声音，可能无人机飞到100米以内才能隐约听到。等你确认声音来源、再做出反应，时间已经非常紧张。这种极强的隐蔽性，正是无人机伏击战术的可怕之处。

（三）步兵生存法则

从无人机的威胁，还能推导出一个很重要的战场规律，步兵班组的规模越大，越容易遭到无人机打击。因为人多了，说话的声音、移动的动静、人体的红外特征都会成倍增加，被发现的概率是指数级上升的。所以现在的前线渗透行动，基本都是1到2人的小编组，最多一个班的规模。再大的编组，在无处不在的无人机面前，就是移动的活靶子。

我们常说现代战场是透明的，其实这种透明不是卫星能看到一切，而是无人机把侦察和打击的粒度降到了班排甚至个人级别。任何大规模的集结和机动，都很难逃过无人机的眼睛。小股、分散、隐蔽，就是步兵在无人机时代的生存法则。

05真正的瓶颈是后勤

无人机作战，最大的难点到底是什么？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技术，是无人机的性能，是弹药的威力。但通过俄乌双方实战经验来看，最大的瓶颈，是后勤，是前线投送。

现在的小型FPV无人机，成本非常低，生产门槛也不高。双方都能大批量生产，甚至民间爱好者都能组装。所以飞机本身、电池本身、弹药本身，都不是制约战斗力的核心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怎么把这些无人机、电池、战斗部，安全、及时地送到前线操作员的手里？前面讲过，前线的机动和补给越来越难，对方的打击纵深越来越深。后方生产了再多的无人机，送不到前线阵地，那就是一堆没用的零件。

所以俄乌战场上才会出现，投送方式在不停地进化，从皮卡运输到徒步渗透，从地面无人车到重型运输无人机。每一种新的投送方式出现，对方很快就会想出反制的办法，然后再倒逼出更新的投送方式。某种意义上说，无人机战争的对抗，表层是天上的无人机在厮杀，背后是双方的后勤投送体系在较量。谁的后勤更灵活、更隐蔽、更有冗余，谁就能在前线维持更多的无人机出动架次，谁就能掌握战场的主动权。

除了投送，后勤的另一个核心就是冗余。备份电源、备份通讯、备份设备，这些看起来冗余的东西，是战场上持续作战的底气。战场永远会有意外，军人要永远为“出问题”做好准备。

文章来源：军事文摘